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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0-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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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栏﹕当都市没有闲情

周六早上,为备战山竹,收起闲情逸致,赶到楼下超级市场入货。一踏进去,裏面果然人山人海,大部分都是忙于为打风张罗的妇女——某师奶一手拿起三包菜心,再捧起五罐豆豉鲮鱼,直奔收银处;另一妇人在樽装水货架大声教路﹕「其实唔使买水啦,返去煲咪得啰」;排队期间,后面的太太好心分享昨天搜购皱纹胶纸的经历,大谈哪种贴法最有效防风……山竹威力强大,香港妇女的实力显然也不弱。

近月多套流行文化作品(如票房不俗的《逆流大叔》)都热烈追捧「大叔」,虽如陈嘉铭所言,这些故事大多流于中佬感情与事业双失,靠童年玩伴或运动竞赛,重拾朝气,找回自己等公式,但不少观众(特别是大叔或迈向大叔者,如我)都颇受触动,深觉香港大叔故事值得继续讲、慢慢讲、大声讲。不过,在港式主流论述中被忽略的一群,其实岂止大叔?

这个星期,无綫电视确认已播映二十六年的长寿节目《都市闲情》即将终结及革新,并易名为《都市流行》,务求令节目「更多元化及年轻化,紧贴潮流,吸引OL及年轻一族家庭女性」。消息一出,不少网民呼天抢地,有的高呼「还我彭慧中」(《都》其中一位年轻女主持),有的一如所料,要求守住「集体回忆」(例如安德尊)。

老实说,我不是安德尊和彭慧中的粉丝(甚至不太喜欢前者的嘴脸)。作为一个男人,跟月前同样(被)终结的长寿节目《体育世界》相比,这个每天下午一点半播出的「妇女节目」(所有报道都这样形容)亦谈不上是我的回忆。但《都市闲情》即将「大结局」的新闻,却令我有点兴趣——只因它是从媒体观察香港妇女(或曰大婶、师奶,以及最新的「大妈」)一个不错的立足点。日常生活中,她们于超市、校门、厨房频频现身;但进入大众媒体的世界,其身影往往不知所终——又或被简单化处理。

妇女电视节目于香港已有逾四十年历史。《都市闲情》前身《妇女新姿》启播于一九八一年,较之更早面世的有生于一九七五年、亚视(即丽的)的《下午茶》。然而,这节目类型明显不是香港首创。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美国电视台便密谋开发妇女节目,别误会,他们真正目标并非妇女,而是背后的商机。

最早期的电视节目只在晚上黄金时间播放,但由于时段短,广告收入不足,广播机构遂打算开发日间时段。製作什幺节目最有效吸引广告客户?白天在电视附近的,大多是家庭主妇。电视台于是投其所好,炮製适合家庭主妇收看的综艺资讯节目。

以一九四八年纽约电视台WABD的妇女节目Okay Mother为例,摆明车马以在家母亲为目标,主持人亦不时以Mother来称呼观众。这个长达六小时的节目,设多个环节——教缝纫、清谈骚,还有有奖问答游戏,出街后反应不错,成功指标是得到卖牙膏、头痛药的商家赞助,也符合电视台最初预期:掌控日用品购买大权的家庭主妇,乃值得开发的庞大消费群。

节目成功,其他电视台当然仿效,纷纷炮製以妇女为对象的日间节目。「妇女节目」就此成形——环节大多围绕家事常识、育儿资讯,总之有助家庭主妇完成日常要务。及后由于有市场调查显示,只要节目内容够吸引,妇女观众其实愿意放下家务,驻足电视机前。电视台于是不再单纯以家务资讯招徕,索性构思娱乐、歌唱表演环节,务求吸引更多女性观众。

香港的妇女电视节目也如此。《都市闲情》前身是《妇女新姿》,顾名思义,教授「妇女」所需资讯——有李曾鹏展大展厨艺,指点「今晚食乜餸」;又有曾近荣讲解哥士的的一百种用法,传授家事常识……大部分环节,均以幕后製作人所定义的「妇女」(即家庭主妇)需要度身订做,内容贴近生活,保证贴身(亚视《下午茶》甚至曾办「七项全能主妇比赛」)。

一方面这种节目确保家庭主妇能完成任务,在这岗位上一展所长,但另一方面加强了角色定型,家务与妇女的关係更密不可分。同时,《妇女新姿》聚焦生活资讯,却极少谈及时事、政治,潜台词正是——这些不是「妇女」需要认识的範畴,即管打理家头细务就足够。

其中一个例子是一九八九年亚视《下午茶》製作十五周年特辑,由鲍起静、夏春秋访问已离任节目主持的梁淑庄、陈熹莲,两人不约而同分享自己如何幸福,梁带来孩子近照,表示家庭幸福,众人欢呼;陈表明已过着无忧无虑的少奶奶生活,闲时兴趣是打通宵麻将,陪丈夫应酬,众主持露出欣羡表情,彷彿这就是妇女的成功典範。当年一份《妇女与传媒》研究报告(一九八七)亦正指出,香港商业电视台播放的妇女节目中,半数有关家庭、女性的成功是基于她们拥有男人、幸福婚姻及家庭,而非事业、个人成就。妇女节目与形象,其实息息相关。

到1992年,情况似乎有变。无綫将《妇女新姿》变成《都市闲情》,淡化节目中的「妇女」色彩,并引入更多环节,如孕育「阿舜」的演艺竞技环节「斗戏连唱斗一番」,尝试令节目更富娱乐色彩。另一转变是对时事话题的取态,有别于《妇女新姿》的避而不谈,《都市闲情》较频繁地讨论社会热话,如登革热、减税、楼价,不时成为节目主题,再请来一两个嘉宾分享高见。但正如卢觉麟十多年前在岭南文研硕士论文对这两个节目的研究分析,这种时事讨论往往只流于表面(如只谈如何防範SARS,却对疫情爆发与官员失职之间关係充耳不闻),因此既无法替妇女观众提供新视野,更继续以另一形式製造妇女不热中纯政治议题的神话。

换句话说,由《妇女新姿》到《都市闲情》,中间的转变更似是「换汤不换药」。如今翻开《都市闲情》的节目环节表,除了小量「都市热话」(上周一谈股市)、保健知识,其他几乎都是饮饮食食、「今晚食乜餸」。与《妇女新姿》的分别可能只在于,李太走了廿年,就由Annie接替。

访林郑谈女性主义能想像吗?

这是否妇女节目的宿命?我不认为。七十年代英国电视节目Good Afternoon!(曾多次改名)便因受第二波女性主义思潮影响,尝试以更进步的姿态示人,而非单纯将「妇女」与家庭主妇画上等号。一九七六年该节目更曾访问戴卓尔,讨论男女平等。《都市闲情》访问林郑月娥,谈政策,讲女性主义,香港观众能想像吗?偏偏在《妇女新姿》面世前五年,英国电视台已在做这件事。

二○一八年的今天,无綫《都市闲情》终结,《都市流行》上场,顶多是又一次换汤不换药,以至回归电视历史上开发妇女节目的根本原因——赚钱。香港观众和一个真正的日间「妇女节目」,距离恐怕仍然很远。除了煮饭、健康、育儿,香港妇女还紧张什幺?大妈为何悲又为何喜?抱歉,这间据说「师奶」观众无数的电视台并不关心。

文//阿果编辑// 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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